互联网从业者的中年危机

从一家公司,待上30年直至退休,是60后们再习惯不过的职业生涯。但这对于他们如今在互联网科技公司工作的子女们,已不再有实践意义。

每年年后的3、4月,是跳槽的高峰季。智联招聘发布的一份调查报告显示,近八成白领正在积极投入到找新工作的大军中。而在参与调研的职场白领中,90后有实际跳槽行动(包括正在办理入职/离职手续、已经更新简历)的比例最高,为77.8%;70后和80后有实际跳槽行为的比例也较高,分别为76.8%和76.2%;60后有跳槽行动的比例相对较低,为61.6%。

这一数据对互联网科技行业也同样适用,甚至差距更为明显。仍在经历频繁工作变动的更多的是80后、90后,60后、70后们已经很少再选择变换工作。更重要的是,一家互联网科技公司中的60后、70后变得越来越稀少。

“呆过几个游戏公司,多数员工都是年轻人,主管甚至多数高管都是四十不到。为什么互联网公司员工多是二三十年轻人,那些在公司呆到四十左右的中年人都干嘛去了?转行?创业?” 一位网友在知乎问道。

40岁以后该去做什么,这是横贯互联网从业者几大年龄层的焦虑——对于入行不久的年轻人,他们需要判断自己选择的这份职业是否属于高增值,在未来的几十年是否能跑赢平均值;对于距离40岁不过数年的青壮一代,他们需要考虑已有的积累与行业职级是否能保证未来几年后对公司依旧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对于已过40岁、职业上升路径却已几乎被阻断、甚至面临裁员失业风险的中年人而言,这一切都让他们焦虑,40岁的门槛迈过,是否等同于已经失业?

互联网行业需要的也是廉价的劳动力

如今临近40岁的互联网科技行业从业者,算来大抵是2000年左右入行的。2000年,是中国互联网上的一个重要年份,互联网泡沫让互联网发展初期的繁荣与泡沫破裂后的萧条泾渭分明,但许多互联网公司也正是在那一时期成立的,被计算机吸引到行业的年轻人并不在少数。

一位曾有多年研发从业经验的IT老兵曾在2003年撰文叙述自己的经历,“98级的研究生是IT业最后辉煌的回光反照。当时,各大公司都发了疯似的要人,像华为,当时是来者不拒。计算机专业的研究生是一抢而光,本科生也供不应求。2001年毕业的我的师兄师姐们,平均每个人手头都至少有两三个offer,谈的工资没有低于每月6000的,许多人去了外企,工资在8000~10000每月的也有。”而当时,北京的房价也不过几千元。

在国内互联网起步之初入行,这些当初的年轻人如今大多已经拥有足够的资历与经验,但同时,公司需要支付给他们的月薪已经不再是十几年前的几千元。小型公司无力承担资深人士高昂的人力成本,若要留在互联网科技行业中,他们的流向必定是大公司。但出于管理体系的优化与管理成本的考量,整个企业中管理层和专家被分到的名额毕竟有限。

这也就造成了,既有多年行业经验,但经验的程度又不足以称为稀缺资源的中年人的尴尬。而同时,他们还面临着智力、体力、驱动力的下降,中年失业成了这部分人的焦虑。他们发现,过了40岁的从业者已经大抵分为两个群体,管理级、专家级群体,以及自己所在的群体。前者主导着公司的发展,后者面临着被公司抛弃的风险,而这一切,在十几年的积累中已经渐渐成了定数,几乎无法逆转。

互联网科技从业者的中年就业难

一个月前,深圳某知名通信公司的一位员工发布的帖子让这种焦虑再度升级。在这个故事里,一个在深圳拥有两套房的三十多岁的科技从业者,在面临被公司辞退的情况下,也深感无力。“最近也在网上投过简历,我们这三十大几年纪,一般出去做不了高管,企业也不要,面试机会也很少,少数小公司面试过,基本月薪也是税前不到两万,税后房贷都不够,有的还看不上我。”

这不是个例。就着这位员工的帖子,许多到了相似年龄的人发了相似的工作经历——知乎网友@叶飞说,自己一开始觉得是再找工作也没啥问题,但这一找,半年就过去了。“35岁的老工程师,说实话,真是处处被白眼了。人也变得特别浮躁,脾气也变坏了。半年以后终于解脱,来了现在的国企。”而他一位也在35岁被裁掉的朋友,在此后的3、4年都没有找到工作,瞒着父母老婆孩子,每天背着双肩包开车到五环外某个咖啡馆一坐坐一天,然后晚上7点再回去。

这些故事也提示了互联网科技从业者中年后的职业走向——离开互联网进入不拼精力体力、更为安稳的国企;成为自由职业者,比如炒股;当然,也有一部分人选择自立门户。
但他们所说的失业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

一位曾在大公司工作多年的资深人士曾向记者谈起过他创业的由起——在一家公司呆了十几年,做到了管理层,但你发现,每天主要做的事就是开会、开会、开会,你会感到你的人生就这样被无端浪费。但在和他的交流中,他提到了选择创业的条件之一,就是他已经没有房贷的压力。过了35岁、40岁,有些人反倒是能够有资本去实现一些年轻时无力完成的事业。

这也是许多人在分享故事时没有提到的前提。这一代人是互联网科技行业最早的从业者,也赶上了行业的黄金时期,有房有车有一定的财富积累,但面对未来,无所适从。

毕竟,在高速发展的互联网科技行业里,几乎没有退休,只有辞职和劝退,到了40岁还未进入掌控公司走向群体的人们,时刻都在焦虑着。

张金柱2015年时39岁,他从那时开始思考未来20年做什么。

从履历上看,他应该被划在那群最不应该焦虑的科技行业工作者里面:北京大学毕业,在华为和阿里巴巴分别有过长时间的工作经验,是一名中层管理者。

但是他在看完《互联网科技公司员工的中年危机:过了40岁该去哪里?》后,却在写给新浪科技的“读后感”中表示:“我无法想象50岁的时候,还要早起去和一群20-30岁的人竞争,站在公司的角度,对我的投入明显不值得。”

可那些“虎视眈眈”的竞争者,心里面也不见得轻松。

80后王鑫(化名)从从事程序员的第一份工作开始,就有了担忧。他害怕年纪大了,会被年轻的程序员取代。

担忧不无道理,虽然在知名互联网公司工作,但王鑫的起点其实是个“门外汉”。大学毕业后,他原本是一家珠宝公司的客服,接触编程后萌生了兴趣,才开始自学。

学成不久,王鑫在“千团大战”中找到了第一份程序员工作,给一家团购网站做开发。随后的故事基本上按照时代的剧本按部就班:他所在的公司没有成为美团,失败之后转型去做技术外包。王鑫留在公司里继续提升技能,2年之后,跳槽去了一家更知名的公司。

换工作是王鑫和同行们常用的解决方案,可问题是,现有的岗位看不到未来,怎么寻找自己的位置是个更难解决的心病。无奈之下重复“IT民工”的劳动,成了王鑫和周围同行们头顶上的天花板。

想要突破,似乎只能“Push(推)自己一下,哪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Push的方法还是换工作:招聘季,王鑫重新开始投简历,想着去更好的公司面试工作。

“互联网员工中年危机是个伪命题“。秒拍高级副总裁刘新征这么在微博上评价王鑫这群”中年人“的危机感。在他的观点里,现在人到40左右的互联网员工是极其幸运的一代:入行时是一个新行业,没前辈,没见过普通公司什么样,也没见过公司有过中年人。就算见过,也都是早几年入行的翘楚和大拿。

“他们觉得这才似乎是唯一出路,一旦他们发现不会每个人到中年自动成为这样的人,他们就陷入了焦虑。”刘新征觉得这是一种病态:这一代人活在人类史未见的高增长时代,于是认为这是一种常态,认为互联网造富神话会一直持续下去,没有在40岁实现财务自由就是失败。

王鑫的观点和刘新征不太一致:“程序员其实挺容易满足的,他们要的就是那种被认可的成就感。”可是这种认可背后的的代价极大:做程序员苦是IT行业公开的秘密,延期、加班、熬夜几乎是这个职业的日常。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对身体和感情都是考验。而王鑫周围的同行朋友,凡是工作三年以上,颈椎、肠胃都不太好。

而在王鑫看来,像他这样的初级程序员的处在一种“人便宜,就是要用到坏掉,然后再找更便宜、更年轻的”环境中。随时可被替代的剥削感,再加上日复一日的重复枯燥工作,如果再碰上不愿付出培训成本的企业,找不到突破口的“码农”一辈子基本无望。

在人力资源专家的眼里,与其将这种无力感和焦虑称为“中年危机“,倒不如正视它们的本来面貌:”职业生涯平原“与”职业耗竭“。

所谓“职业生涯平原”指的是一个人在较长时期内徘徊在一种相对稳定的职业状态之中,既无进一步晋升的机会,也无进一步提升的动力,整个职业生涯处于一种平淡的维持状态。

而如果这种状态持续过长时间,则会产生另外一种更危机化的倾向:职业耗竭,在这种状态下,人既不能超越过去,也不能通过重新安排生活或者更多的培训和发展来使自己的能力有所突破,通常的表现是疲劳、急躁,并常会感觉到未被欣赏以及过度操劳。

实际上,忙碌但不焦虑的人也有,比如UI设计师刘欣(化名)。和王鑫身边的程序员差不多,由于长期高强度工作带来的饮食不规律,她的肠胃也非常不好。公司的产品快速迭代,意味着UI设计师也要不断输出安卓、苹果客户端、网页、甚至H5的设计稿。人手不够的时候,设计师还要补上图片精修、通栏广告、宣传海报的制作。除此之外,刘欣还要对接两个程序员,不断地进行视觉调整和测试。

开不完的会,加不完的班就成了刘欣的日常状态。晚上十点回家是常事,外卖吃几口继续赶图也很常见。“有时候部门开会开到下午两三点,点的外卖早就凉透了,自己也已经过了饿的时候了。”

不过,她在接受新浪科技采访时还盯着电脑,显然对自己刚做的图很满意。“看到自己做的东西得到认同,那种感觉真的很棒,我很迷恋那种感觉。”

刘欣不是很认同更换工作就能找到突破职场天花板的想法:“我身边有做两三年就放弃的,因为他们太急于追求名利,而忽略了最根本的东西。说实在的,5年也只是个有点道行的入门而已。“在刘欣眼里,更重要的还是要看自己的需求。她表示自己不会转行,”因为我太爱创造出这些美丽的事物了。“

而张金柱在慎重考虑之后决定创业。40岁对他来说是一个独立的最好年龄:人生观和世界观都已经固定,家庭和财务也打下了基础,而周围的亲友也陆续进入了各个领域的中高层,可以互相支持。他唯一担心的,是45岁之后创业的成功概率会小得多得多。40岁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实际上,刘新征也在微博里建议不要太多看重“中年危机“,身处中年的互联网给员工经验仍在积累,担负着其他公司相同年龄无法承担的重任。

“如果这一代人觉得自己好惨,请想一下90后们,他们一毕业一入职,单位里就是一群经验丰富的中年人,你会的,这些老家伙们都会,你唯一的优势是比他们价钱便宜,但他们当年买房的价格比你现在租房的价格还低,你要想晋升,就只能一步步从他们身边超过去……这么想想,如果你还焦虑,你还有中年危机,这些90后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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